夜间经济
从"亮起来"到"活起来"

夜间经济是否仅仅是一个经济学概念？答案恐怕并非如此。要真正理解夜间经济，需要跳出单一的经济视角，从历史流变、中外差异和社会文化属性等多个维度来审视。

（一）从西方到中国：概念的历史流变

夜间经济这一概念，最早源于西方社会进入后工业时代后，为改善大城市中心区"空巢"现象而提出的政策思路，具体指城市当日下午六点到次日清晨六点间的文化娱乐消费活动。从观察视角来看，国外研究更多从城市学、社会学的角度切入，关注夜间经济的社会文化影响和城市管理等社会属性话题。

这些话题包括：夜间经济给城市管理带来的垃圾、噪音、公共安全、犯罪等社会成本问题；夜间经济与生态环保的协调问题；以及夜间经济与不同利益群体——青少年、居民、游客、从业者——之间的冲突或挑战问题。换言之，在西方语境下，夜间经济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纯粹的"生意"，而是一个牵涉城市治理、社会秩序和公共利益的系统工程。

经济属性维度是国内研究的主要视角，侧重于夜间经济对城市繁荣和市场消费的正面效应强调与积极功能挖掘。

特别是近年来，夜间经济被赋予"激发新一轮消费升级潜力"的使命。2019年国办发41号文、42号文都对发展夜间经济提出明确要求，部署"大力发展夜间文旅经济""建设一批国家级夜间文旅消费集聚区""活跃夜间商业和市场""开设深夜食堂等特色餐饮街区"等任务。多地将"夜间经济"写入政府工作报告，通过政策工具箱激活夜间消费潜力，使其成为服务消费扩容提质的重要抓手。

（二）从经济到社会文化：研究视角的拓展

然而，仅从经济维度理解夜间经济是远远不够的。有观点明确指出"夜间经济不简单是经济问题"，地域文化内涵和城市个性特色等内容正成为目前研究关注的热点。有学者认为，夜间经济实际上是一个系统性和创新性的文化工程，彰显文化特色、营造文化氛围、延伸文化产业，应当成为夜间经济的综合目标。

这意味着，夜间经济不能简单等同于"夜间卖货"或"夜间吃喝"，它承载着城市文化表达、空间活力重塑和消费结构升级的多重使命。理解这一点，是做好夜间经济文章的前提。

（三）从古代到当下：夜市的文化基因

有意思的是，如果回溯历史，查阅对中国古代夜市的相关研究，会发现古代夜市更多是一个社会问题而非经济问题。夜市与各个历史时期的城市管理之坊市制度和夜禁制度的具体规定、张弛程度及存废密切相关。它最开始仅出现在少数商业繁盛区，并且多限于供达官豪吏纵情声色。

唐代甚至将夜市称作"鬼市"，"鬼"字特指古代宵禁体制下特殊的夜间交易形态，直言其非法性。一直到宋代，夜市消费的主体才扩延至社会各个层次，才真正具有了市民属性，并且"具有厚重的文化色彩和情调，具有浓郁的娱乐休闲文化特征"。这段历史告诉我们，夜市的繁荣从来不只是经济繁荣的产物，更是社会开放、文化活跃和制度松绑的综合结果。

从"鬼市"到"夜市"，从特权消费到市民消费，从非法交易到文化休闲——古代夜市的演变轨迹，恰恰印证了夜间经济的社会文化属性。今天的夜间经济，同样需要放在城市治理、社会文化和制度环境的综合框架下来理解，而非仅仅视为拉动消费的经济工具。

理解了夜间经济的本质，再来看实践中的问题就会更加清晰。当前夜间经济发展中存在的问题，大致可以从思维认知和实际操作两个层面来归纳，共7个具体表现。

认清了问题，接下来就是怎么干的问题。对于下一步发展夜间经济，特别是县域夜间经济发展，可以从场景赋能、美食赋能、文化赋能三个维度来系统推进。这三者并非割裂，而是相互支撑、协同发力的整体。

第一，场景赋能：找准符合自身的发展模式

这里说的"场景"，来自新芝加哥学派的场景理论。简单说：特定区域的文化和价值观念，藏在那些文化生活设施里；人们依托"舒适物设施"进行文化消费，不同的设施、活动和人群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场景"。

场景不仅决定了一个城市有多少消费机会，更重要的是，它赋予城市生活以意义、体验和情感共鸣。

空间维度

包括自然环境和配套服务两个条件。自然环境可以理解为自然舒适物，表现为气候环境、地质地貌、生态资源等原生自然属性，其独特性直接影响场景的"先天辨识度"。配套服务体现人工建构逻辑，涵盖消费场所布局与配套设施体系，直接影响人们的停留意愿与消费体验。自然与配套舒适物需协同组态，实现实用功能与地域特色的双重强化。

体验维度

包括感官体验、技术条件和社交传播三个条件。感官体验是第一印象；技术条件用数字化手段提升互动性；社交传播则通过用户互动和社群构建，让体验更持久、更有传播力。好的体验设计，能把日常生活的美好片段放大，让场景从"被观看"变成"被体验"。

文化维度

包括资源活化和政策支持两个条件。资源活化要求通过文化提炼、场景转化、价值延伸，将地域特色资源转化为差异化竞争力，以"粗粝的真实感"区别于城市精致审美。当前部分县域将文化转化窄化为视觉符号堆砌，导致场景陷入"有夜景无烟火，有消费无记忆"的困境。政策支持既体现在消费补贴、经营许可等激励手段，也体现在官方认证、荣誉表彰等权威背书，促使管理者角色从"指挥官"向"服务者"转变。

县域夜间经济发展的三个典型模式

有研究通过对覆盖东、中、西三个区域不同发展水平的19个县域的考察（场景类型涵盖历史文化街区、自然风景区、文旅综合体、特色小镇等形态），以"热度"作为发展结果的参考变量，归纳总结出了县域发展夜间经济的三类典型模式。

两条战略性建议

第二，美食赋能：用烟火气筑牢基本盘

美食是夜间经济最天然的抓手，也是自带流量的引流利器。美食夜市、美食节庆，本身就是夜间经济的重要形态；同时美食又能灵活嵌入各类夜间消费场景，成为夜游、夜演、夜读的重要配套。

县域发展夜间美食经济，首先要摸清本地的美食业态底数，分层分类施策，不能一套模板套所有。

三类空间，三种打法

需要指出的是，以上分类是一种较为常规的分类，在不同地方不一定呈现出非常明显的界限，很可能倾向于多种类型的融合。比如邛崃的文脉坊，既是旅游街区也是商业街区，国际范的品牌连锁餐饮能看到，临邛味的本地特色小吃也有布局。

再比如成都，一直对摆摊进行柔性化管理，地摊经济始终在规范化发展的轨道上，并没有远离城市中心区域，而是广泛分布在居民小区外围、城市广场、地铁入口附近、沿河沿路等城市公共空间。

列出这些分类，主要是为了说明：发展夜间经济首要的是摸清本区域夜间经济的业态和形态有哪些，实事求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分层分类进行系统施治。不能一套万能模板走天下，直接复制移植其他地方、特别是发达地方和城市地区的成熟经验，一方面容易水土不服，一方面也极易造成资源浪费。

美食赋能的两个维度

从消费市场维度看：

一是强化夜间美食的高质量供给。首先要充分利用好餐厅这个空间场所，强化夜间美食消费的健康内容与文化内涵，提供轻食和轻环境，丰富餐饮服务的内容。其次应充分认识到社区居民、上班族、年轻时尚一族、外来旅游者等群体在夜间美食消费内容上的差异性，按需供应。最后要主动融入文旅、赛事、演艺、夜游等消费，即使受限于政策或其他客观因素，也要通过"云端"或"外卖服务"等实现有效嵌入。

二是营造夜间美食消费的沉浸式氛围。夜间消费中，20—40岁的年轻群体是主力，更擅长和倾向于借助新媒体消费，更愿意体验参与性和沉浸式内容。非常有必要借助新媒体、利用城市的生活空间和文化空间，构建本地居民、食物、饮食风貌、游客之间的互动性景观，呈现更符合年轻群体的沉浸式夜舞台。

从城市治理维度看：

一是智慧化布局，以精耕细作推进空间升级。夜间经济的推进要聚焦空间体验升级，而不是空间扩展。美食消费是高频消费，谋求的应该是所有城市居民生活周边餐饮的便利性和丰富性，而不是仅仅满足外地游客的美食体验。

二是人性化施策，以一业一策实现灵活发展。夜间经济不仅是系统的城市治理问题，还是个性化的产业发展问题。政府的公共配套政策要充分考虑行业的特殊性——比如延长公共交通运营时间，既要满足夜游居民和游客的便利性，也要考虑夜间美食店员工下班之后的远距离交通问题。

此外，夜间美食政策还需要更多兼顾公平。那些分布在城区、规模不大、有广泛社区群众认同基础的非遗美食小吃、特色小店铺或移动食摊，更需要创新政策来引导扶持。

三是创意化嵌入，以文化特色引领业态融合。夜间经济决不能做成一个商业开发或造城项目，而应该作为城市文化内涵提升、地域品牌升级创新的"绣花"工程来推进。在美食夜间经济中，要放大美食的地域文化符号特征和文化创意驱动潜质，挖掘培育一系列符合城市气质、凸显城市调性的美食内容，在夜间经济的各领域烙下美食这个独特的城市印记。

第三，文化赋能：从"看热闹"到"有记忆"

新阶段新形势新变化，人们不仅对夜间物质层面的消费提出了更高要求，同时精神层面的消费愿望和诉求也在日益增长。文化与"夜经济"融合发展，是新时代的时代逻辑。从消费文化的视角来看，人们正在经历从"物的消费"到"符号消费"的转变——消费者购买的不再仅仅是商品的使用价值，更是商品所承载的文化意义、情感记忆和身份认同。

文化赋能，到底能解决什么？

有研究总结了文化与夜间经济融合的三方面意义：